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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溫柔生產之路 Ⅴ 教練,我想要開趴〉


 2020/03/18

如果說,我三次的溫柔生產有什麼扼腕的地方,那應該就是始終沒辦法開成溫柔生產趴。

這是一種執念,看著很多溫柔生產的產家產程慢慢進展,等到朋友到齊寶寶才慢條斯理地來到世上,還拍影片留下紀錄,我也好希望我的寶寶是在眾人迎接下出生的。

從老二的生產計畫書開始,我就把邀請朋友到家裡開趴這件事列進想要完成的計畫裡。不過,可能是他們看穿了媽媽的內心其實是個害羞內向不擅交際的人,我的孩子們從產程發動到出生都非常迅速,專挑朋友們來不及的時候快閃出生。

〈我的溫柔生產之路 Ⅳ 溫柔生產分享會〉


2020/03/06

溫柔生產系列預計再一篇就完結了。應該說是:再一篇,我的溫柔生產經驗就告一段落。但溫柔生產這條路,應該還會和不少人繼續交疊著,隨著我的故事,和其他人的經驗,變出不一樣的,屬於讀者自己的生產故事。

從小餅乾不預期的請假開始,想寫這系列已經在心裡放了十年。或許是蘊釀夠了,終於在2020年熟成、產出。寫作的初衷是希望讓更多人知道:生產,不是只有一種選擇。

『我們可以決定自己想要什麼方式生產,絕對不是只有醫師說的那一種。』

以下,本文開始。

〈我的溫柔生產之路 Ⅲ 番外 蓮花生〉

 


2020/02/28


嬰兒出生之後又過了十來分鐘,胎盤也生出來了。這次,我決定用「蓮花生」的方式,不剪臍,讓胎盤連著臍帶跟嬰兒在一起,直到臍帶自己脫落為止。

#為什麼要蓮花生
之前和媽媽朋友們分享蓮花生,有朋友問:我孤狗了半天,只找到蓮花生大士,蓮花生到底是什麼?!
蓮花生從Lotus Birth直譯而來,查閱維基百科有清楚的英文介紹。
作為一個雙子座孕婦,總是想要試試看新東西,生產也不例外。
懷老二的產前搜尋新花樣,我看到有人分享她的蓮花生的經驗,其中「讓新生兒比較穩定」、「延後斷臍可以讓胎盤血回流寶寶身上」和「靈性上,幫助孩子延長他與母體的連接」讓我很心動。跟慧真討論讓新生兒不剪臍帶,連著胎盤,直到臍帶自然乾燥脫落的可能性。慧真沒有接過保留整個胎盤的產家,但她願意試試看。

#胎盤:廢物或寶物?
胎盤是寶寶在肚子裡的養份來源,是個橢圓形、重量可達兩公斤的組織,也是中藥裡的紫河車。據說,超級營養,吃了之後可以養顏美容。所以也有居家生產的產家拿麻油炒臍帶和胎盤,讓大家分食。有吃過的人說臍帶口感像生腸,脆脆的。
醫院通常是在寶寶生出來、娩出胎盤、剪臍之後,胎盤就當作醫療廢棄物丟掉。「物理上」來說,生出來之後就是無用組織,充滿血和營養要趕快處理掉,不然會滋生細菌,他們並不推薦蓮花生。
但就我老二和老三的經驗看來,鹽和花草粉會先將臍帶的水份抽走,每天再定時倒掉血水,補上新的花草粉,胎盤的護理並沒有那麼恐怖。只是出生前十天要拎著嬰兒和長長的臍帶/胎盤,餵奶有點麻煩。

#咖哩粉照護法
回到老二,我那時本來對胎盤的靈性意義半信半疑,想說照網站上說的:胎盤洗淨血水、擦乾、拿鹽保存應該就好。不過台灣濕熱,出生兩天,她的胎盤開始有異味,臍帶是乾了,但這樣下去怕會腐敗。
趁叭叭在睡覺的時候洗去鹽份、擦乾胎盤,本著殺菌的原理,倒上老爹從印度帶回來的 #咖哩粉 心想:辛香料抗菌抗病毒,我簡直天才!
但一倒上去,夢中的叭叭馬上就受到某種刺激,不安地扭動了起來。

(叭:我的胎盤不是醃肉!!)

直到我洗掉咖哩粉,才又安穩地睡著。我這才意識到:原來生出來了、臍帶乾了,嬰兒和胎盤還是會有連結!!

#謝天謝地你們都還活著
不能撒咖哩粉,撒什麼呢?四處搜尋,我找到了先前買的艾草粉,密密撒滿,室內充滿艾草的清香,小女生這次沒有抗議了,繼續睡。
有時候想想,我家小孩們有這麼個充滿實驗精神的媽媽,還能安然長大,也真的厲害。感謝老天照料,感謝我家孩子的靭性。

*維基蓮花生的相關條目:
https://en.m.wikipedia.org/wiki/Lotus_birth

〈我的溫柔生產之路 Ⅲ 小叭叭〉

 

2020/02/27
 

之零 你看過胎盤嗎?

「你看過胎盤長什麼樣子嗎?」

拿這個問題去問台灣人,我想半數以上會說:「沒看過。」
再繼續問下去:「猜猜看胎盤大概多重?」和「胎兒出生後多久會娩出胎盤?」回答出來的人恐怕又更少。
胎盤,這個在醫院被當醫療廢棄物丟掉的東西,其實對新生兒來說很重要。這是我生老二的時候才知道的事。
且聽我慢慢講古。

之一 急性子的孩子

老大出生之後一年半,懷了老二。其實沒打算這麼早懷,老大帶到快一歲,我終於承認自己體虛,打算好好養身體。
找了一陣才找到信任的中醫師,沒想到身體還沒修好,先懷孕了。只好用沒充飽電的身體一人養三人補。是的,三・人・補。懷孕的時候老大還沒斷奶,好說歹說,還承諾產後可以復航,快中期的時候才獲得停駛同意權。
和第一胎的趴趴走不同,這次孕期耗損超大,大部份時間母子倆都宅在家,偶爾帶他坐火車、附近公園走走,但不能走久。

#產兆:抽筋、破水、落紅
預產期前10天,我娘來訪。身為一個厚操煩的阿嬤,她把還沒發生的手足打架先擔心起來放,為了接待她,她在家中住的那幾天,我特別緊張,鼠蹊部頻頻抽筋。想說可能是生產前的孕婦日常,就沒特別理會。沒想到,這種像觸電般的抽筋也是產兆。
預產期前一週,婆婆來訪。她本來打算想趁產前陪小寶玩個幾天就北返,像上次一樣,生產讓我們年輕人自己玩。沒料到遇上一個急性子寶寶,在她來的當天就跑了出來,泳池、產墊什麼都沒準備好(攤手)。
那是星期一下午,老公提前下班載我去看中醫,小寶和婆婆也一塊去。等待開診的時候,我突然感覺褲底有溫暖的液體湧出,破水了,此時將將五點。

#還是來紮一針再生吧
我馬上連絡慧真,也請櫃台小姐詢問醫師,可否讓我先看。憑著破水的特權第一個進診間,我想醫師執業至今,破水的孕婦不趕快去醫院,還要繼續看中醫、接著回家生的應該只有我一個吧(笑)。

把脈之後,醫師說:應該會生到明天,我再幫妳紮個針加速產程好了。於是我躺在診療床上,針了半小時。一邊針一邊繼續規律宮縮。回到家約七點,吃完飯、洗頭,宮縮加劇。因為叫慧真慢慢來,她8點到,內診發現竟然開8指了,馬上進入備戰狀態。

之二 和老大一起迎接妹妹

小寶很好奇,媽媽在樓上做什麼。婆婆擔心干擾我們,一直不讓他上樓。老公發現了婆婆的顧慮,跟她說:「沒關係,帶小寶一起上來,慧真不會被干擾的。這樣他才不會覺得好孤單,大家都不理我。」說完,婆婆才放心,帶小寶上來。
那時兩歲半的小傢伙暗暗記在心裡,半年後找了良辰吉時才問婆婆:「牙牙,媽媽生妹妹的時候妳為什麼不讓我上樓?」誰說孩子都不懂,只是沒辦法馬上反應而已,這是後話。
我在陣痛緩和一點的時候跟小寶說:「寶寶,慧真媽咪現在在幫忙媽媽把妹妹生出來,待會用力的時候媽媽會叫得很大聲,如果你覺得太吵記得摀耳朵喔!」宮縮已經很密集,雖然希望優雅地在收縮的時候邊生邊唱gayatri mantra,最後都變成高八度的尖叫,太痛了。
沒有泳池、忘了做會陰按摩,突然破水卻沒有準備好,整個焦慮。一邊宮縮一邊罵我老公。

事後問他第二次溫柔生產的感想如何?
老公:妳邊生邊用娃娃音罵我,真的很好笑。
我:〇✕#$%&......

晚上九點多,進入遲滯期,我沒力了。扭開剛從診所帶回來的冬蟲夏草,含了一小口。沒想到就像卜派開了菠菜罐頭一樣,身體瞬間充電、宮縮加劇,像要擠出萬年便秘一樣地超・級・痛。
然後,叭叭就擠出來了。

小寶看到妹妹出生好開心,連忙去隔壁拿他心愛的玩具車要放在妹妹手上,被大人們勸阻。說:「妹妹還小,手還握不住,等大點再玩好嗎?」
他發現妹妹竟然是這麼一個無聊的軟體動物,出來還不能馬上陪我玩,覺得被騙了,生氣地說:「爛妹妹」走掉了。

#生產不是只有女人的事
我們會選擇居家溫柔生產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大寶在生產的時候可以一起參加,一起迎接新成員。不用孤單地在家裡,疑惑著媽媽為什麼不見好幾天;媽媽也不用在醫院掛念小孩。

從新生兒出生到坐月子,全部都在熟悉的家裡,不用多花心力在適應新環境。再請一個好月嫂來家裡料理三餐,省下來的力氣,就可以放在照顧小孩,和好好休息。
住在月子中心雖然都有人包辦,但出了月子,面對摸不清作息的新生兒、心理不平衡的老大……那時會欲哭無淚吧。
生產、迎接新成員都不只是媽媽的事,是全家人的事。

未完待續……

《我的溫柔生產之路 Ⅱ》



2020/02/19

#生產恐懼症
遇到的醫院生產媽媽們凡提到生產,有許多是不堪回首,再也不要再生的態度。或許是醫院生產過程的工廠化,使得大家再生的意願極低。

我在居家生產前,對生產也充滿恐懼:脫離眾人習慣的醫院生產,面對親友的關切(讀作壓力)並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並不容易。要不是引產的經歷太難以忍受,我怎樣都沒想到自己會走上這條「特立獨行」之路。

但生了三個孩子之後,我發現居家生產不恐怖,要說的話,後面養孩子才是修行的開始。

#拿回自己的力量
懷孕不是生病,只要是醫師評估低風險的孕婦,和助產師、產檢醫師溝通好,選定後送醫院(緊急時的備案)。照顧好身體,居家生產的風險並不高。

順著身體的韻律生產,是老天開的,讓女人賦權(empowerment)的外掛:當我發現我可以跟孩子配合,調整呼吸、換姿勢,跟肚子裡的寶寶溝通怎樣出生;當陣痛如潮水湧來,一次又一次地,測試自己的極限,生產的過程便成為拿回自己力量的高峰經驗。不是說女人只有懷孕才能拿回自己力量,不過我覺得:以自己為主助產師為輔的方式生出小孩,連陣痛時不得不喊出來的尖叫(我生完小孩喉輪開了),都成了破除人生制約的捷徑。

拉回到生老大的時候。

預產期前二天, 那天應該要去產檢,但我好懶。想著反正都要居家生產,就翹掉了。剛好暖氣在那一天到了,自恃我是健康的孕婦,就自己把葉片式暖氣機推上二樓。下午三點,落紅了。(os:原來動了胎氣是這樣。)

慧真剛好那天休假,接到我的通知先過來看狀況。開兩指。她說:晚點再來看看情況。

#水中生的寶寶
五點,老公下班了。因為雙方家長們之前的憂慮,我們決定都不通知,把事情簡化。

吃了晚餐,寶寶也開始上工,慢慢開始宮縮。我先在陸上,趴產球、搖骨盆……。同時,老公當苦力,忙著上下樓往泳池倒溫水。隨著水慢慢變多,宮縮也變得密集,我決定下水。

浸下去的那秒,疼痛就被稀釋。站起來,好痛;泡下去,舒服。我們隨著產程進展,一邊等明秀奶奶。她花蓮還有一個產婦也開始陣痛,搭不上車來台中了。權衡之下,她跟慧真聯手,視訊接生。

9點到11點,頻率愈來愈密集,陣痛沒辦法再用水撫平,在泳池中,我感覺啵地一聲,什麼東西破了,再不久,寶寶就在水裡滑了出來。水真的是很好的潤滑劑,不僅平撫我的陣痛,也安撫我的緊張。

三點落紅到十一點,歷時九小時生完。慧真處理到一點多,我們各自休息。

明秀奶奶隔天出現的時候,聽說她花蓮的產婦還在陣痛,開兩指。

※附註:溫柔生產不用剪會陰的方法,除了慢慢來,讓身體自己擴張之外,還有會陰按摩。懷老大的時候,老公在孕期最後二個月開始按摩。我三胎都沒剪會陰,也不曾出現裂到肛門的撕裂傷。沒有外力推腹就不會受傷,慢慢來,比較快啊!

《我的溫柔生產之路 Ⅰ》

Yalara的噹噹樹

2020/01/31

小餅乾請假之後,我和老公去澳洲流浪了一年。從西澳到東澳,橫越了整個澳洲,最後去了烏魯魯,在世界的肚臍待了三個禮拜。這一年,總共開了3萬多公里。

美其名是「渡蜜年」,其實是我撿起一塊塊碎裂自己的療癒之旅。借用紅土大地的力量支持我,重新涵養受傷的子宮。

「生產的流程一定是這樣嗎?」在旅程中,這個問題不時浮現心裡,每當我想起小餅乾的時候。

回台灣一年後,再次懷孕。我陷入恐慌:不想再經歷肉工廠的生產流程,但台灣,又有什麼選擇?

茫茫網海中,當我撈到居家溫柔生產的文章分享的時候,鬆了一口氣。在台灣生產,還是有其他選擇的!

「居家生產」這概念,我待在艾莉絲泉的時候有聽房東提過,也看過繪本。但回到台灣,八年前的台灣,相關資料還很少,在親友(尤其是醫護背景)的中間引起許多人的焦慮。

當上一輩被教導:在醫院由醫生接生才安全的時候,居家生產由「助產士」接生,就像是回到石器時代,是高風險的代表。

我那時候還沒長出力量堅持自己的主張,同時說服長輩。面臨來的自四方親戚的「關切」,我又不想走回醫院生產的路,實在很痛苦。

幸好我的另一半一直站在我身邊。他說:「妳先說服我,我來幫妳擋。」

我們找到了芭芭拉‧哈波的《溫柔生產》這本書,裡面提供的文字相當程度為我們的說服之路提供了有力的論述。

「原來,英國接生新生兒的比例是助產士和醫師一半一半。」
「原來,產婦不是病人,是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溫度和環境的。」
「原來,可以自由變換姿勢會比躺在床上待產的產程來得順利。」
「原來,可以不用剪會陰和剃毛也可以平安生下孩子而沒有撕裂傷。」
「原來……」

有好多的可能性在我們面前展開。我們找到天字第一號助產師:明秀奶奶,跟她諮詢的產家中,有很多產婦是在生產的最後擋不住家裡的壓力,還是回醫院由醫師接生的。謝謝老公,與我站同一陣線,一同說服家人。

在雙方家長都被安撫之後,下一個也是我們最大的憂慮是:助產師沒辦法及時趕到怎麼辦?

明秀奶奶在花蓮,我們在台中。她能夠在產程發動的時候,順利飛過半個台灣來幫我接生嗎?

恰巧,明秀奶奶的學生慧真,在那時的豐原醫院婦產科當個案管理師。在產房看過太多在傳統生產方式下生不出來又徬徨的產婦。慧真一直有意往助產師的方向走,也和明秀奶奶合作接生過幾個個案。老天給我這麼好的人選,我跟她聊完的第一刻,就決定邀她當我的陪產員了。

這些事情搞定之後,時間也到了和產檢醫師討論生產計畫書的時候。那時我在潭子慈濟產檢,醫師對我生產計畫中最開始的要求:「不剃毛、不剪會陰」就嗤之以鼻。我還記得他和跟診的護理師一唱一和,用嘲笑的語氣說:」怎麼可能不剪會陰呢,沒有剪會陰,傷就裂到肛門,縫都縫不完。」完全沒有討論的餘地。

勢必要換一個醫師,可是找誰呢?慧真推薦她們醫院的一位醫師,對產家的要求很有彈性,也有過院內溫柔生產的配合經驗。署立豐原醫院離家和慈濟差不多近,我於是在孕期的最後一個月換了醫師。

隨著預產期的逼近,我愈來愈緊張。上次失去寶寶的記憶還沒忘記,這次的孕期,寶寶會不會再請假?!我一邊忐忑,一邊緩慢地準備嬰兒用品。究竟,明秀奶奶能不能趕得上呢?

下回分曉。

 


《溫柔生產之路 零 失去她,是我生命的大轉彎》

2020/01/30

《失去她,是我生命的大轉彎》

生命中一直都順風順水,大一,身為文組生,考上建築系,再半年後決定重考。那年,我並未覺得挫敗,只是發現理想和現實有著落差。

直到25歲那年,我遇見我先生,兩個人奉子成婚。我們兩個滿懷希望地迎接寶寶的到來,但她在我們結婚後一個多月,選擇脫離她的藍星人suit,請假了。

新手父母如我倆,沒發現她沒了心跳,還日日對著肚子說話。但我心裡隱約有著不安,因為就在她沒有胎動的前幾天,我做了個夢:一隻紫色的小手從肚子裡伸出來,遞給我一張畫著圈叉三角形的紙。

那時醒來,我跟身邊的另一半說這個夢,並沒有把它放心上。三月底,例行產檢的時候,醫生怎麼量都測不到心跳,跟我們宣佈:「你的寶寶沒有生命跡象,需要引產。最好是這兩天來醫院,我們做引產手術。」我問:「能夠慢一點嗎?」醫生斬釘截鐵地跟我說:「不行。如果拖幾天,寶寶在肚子裡可能有什麼樣的變化我可不敢保證,是愈快愈好。」我被醫生語意中隱涵的威脅嚇到了。

才發現失去自己的寶貝,還沒有好好消化自己的失落,又要盡早再入醫院「生下她」。失去孩子的痛好巨大,年輕的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天晚上,我和老公就這樣併肩坐著,一人一台電腦,上網/玩遊戲到天明。

那時候我才發現:之前做的夢,原來是她給我的請假信。

跟她道別,又是一個好傷痛的過程。兩天後,我和老公到了產房。護理師幫我剃毛、在子宮頸抹上催產藥物,我綁上測胎心音的帶子,躺在狹窄的待產床上等待宮縮一陣陣的到來。

鄰床的機器傳來產婦的呻吟,伴隨胎兒有力的心跳,而我這邊一片寂靜;當別人生出來是迎接孩子的時候,我生出來就是和寶寶說再見的時候。我心裡的缺口好大好大,太痛了,以至於宮縮的陣痛根本不算什麼,我忍著,直到最後一陣強烈的便意襲來,來不及上產檯就在待產床的尿盆娩出我的孩子。

匆匆被送進產房,我躺在冰冷的產檯上,讓醫生檢查我的身體、子宮,和寶寶的身體。異化的人、異化的生產流程,我有種自己置身肉工廠的錯覺。

「生產的過程一定只有這樣的選擇嗎?」我心裡種下了疑問,讓我後來的人生走向完全不一樣的路。

醫生檢查完寶寶的身體,問我:「妳想要看一下寶寶嗎?」我遲疑了一下,最後決定不看。我安慰自己:「我知道寶寶還在我身邊,這裡只是她不要的身體,沒有關係。」醫生也說:「妳還年輕,寶寶的狀態不好看,還是不看得好,以免影響以後。」

到現在我有時還是會想起那一幕,問自己:「如果當初抱抱她的身體,我會好一點嗎?」心裡知道不會,但總是會想想、想想。

小餅乾的請假,幫我的生命鑿開了很大一個空隙。我開始質疑生產流程的合理性、開始探尋她之所以胎死腹中的原因,也得了很嚴重的「西醫恐懼症」,應該算得上某種創傷症候群。

因為她的離去,我走上居家生產的道路、對身體和保健之道產生興趣,也重新和自己的身體產生連結。我的人生像一台高速直角轉彎的車,遇見她之後,有了完全不同的風景。

我的溫柔生產之路 之一 請假


  從生了小寶,就一直想把我的溫柔生產經驗寫出來,卻發現自己無法下筆。我想,是因為我試圖隱去一部份的緣故吧。但那是一切的開端,缺了這塊,拼圖就無法圓滿。便拖著、拖著……直到生了小bobbob。這個小女生總是用她的大眼睛望著我,像是對我說:「媽媽,把姊姊的故事寫出來吧,為什麼不呢?」看著她,我想我終於有了說完整個故事的勇氣。

  99年3月,魚骨頭生日後不久,懷孕四個多月的我突然感覺不到胎動。跟他說,棣安慰我,要我不要想太多,新手父母的兩人沒有太警覺,還是照樣和寶寶說話,而她也回應了我們,我便忘了心中的不安。不久,夢到肚子凸出一隻紫黑色的小手,拿給我一張畫滿幾何圖形的紙,才在想那夢是什麼意思;三月底產檢,醫生照超音波,怎麼樣也找不到寶寶的心跳,這時候我們才發現:夢中的紙,是小寶遞的請假單。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倆在診間呆住了!

醫生說:「怕寶寶在子宮裡太久會危及母體,要盡快引產,就這兩三天吧。」
我:「可以晚一點嗎?」
醫生:「愈快愈好,最好是兩天後。」

  心裡覺得時間太倉促、還沒準備好和寶寶告別,但醫囑如此,我們,還是乖乖照作了。比醫生說的日期又多拖了一天,在三日後的下午入了院。像所有產婦一樣剃了毛,不同的是,我還雙腿大開,讓醫生在子宮頸塗上催產的藥,然後躺在待產床上,等著跟她分離。隔床的產婦們在狹小的待產床上痛著,監測器裡傳來強而有力的胎心音,生的喜悅。

  綁在我肚子上的是寂靜。

  雖然心裡知道我的小老虎還在身邊,只是還沒準備好,先請假而已。肚子裡的身體,是不適合她的藍星人suit,但還是想懷著她久一點。如果可以,我還想抱抱她,跟她說再見。藥物不允許,催我把她吐出來。我忍著,在醫師巡床的時候說沒事。也的確如此,和失去她的失落比起來,陣痛,只是忍一下就過去的痛楚而已。

  忍著忍著,直過了午夜,突然一陣便意來襲,已經來不及進產房了。我在便盆裡娩出了我的女兒。過一會,推進產房。躺在冰涼的產檯上,餘光瞄到醫生在檢查她的身體,我只覺得空調刺骨。醫生問:「妳要看一下她嗎?還是不要好了,不然會對生下一個有陰影。」到底還是沒有抱著她的身體說再見。我害怕,抱著她的時候自己會潰堤。「畢竟她只是請假,還會回來」我這樣跟自己說。 

  死別的滋味太難受,從此以後,我得了醫院恐懼症。

  平心而論,醫生是盡責的好醫生,但過冷的空調、冰冷的產檯,猶如置身肉工廠的生產流程……,沒有太多自主空間給產婦,臨產時也沒有人引導產婦如何施力、要臨盆的徵兆為何。我看到醫院生產的不人性,而失去寶寶的傷痛更放大了這些感受。

  「生產,只能這樣嗎?」我心中冒出好大的問號。

  坐完月子之後,我們去了澳洲。剜出的空洞太大,我無法忍受自己若無其事地留在這島嶼,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好好紮地(grounding)」。魚骨頭始終陪在我身邊,我想他的心中的震撼不比我小,但我那時支離破碎,始終沒有和他核對寶寶請假他的感受如何。我們唯一確定的是:小老虎不曾離開,一直在身邊。這對我倆來說是極大的安慰。

  流浪了一年,旅程的最後,我們在艾莉絲泉(Alice Spring)遇見了和我極為投緣的一家人。女主人Rachel懷了老二,我們談及居家生產、天使卡(天知道在澳洲對新時代有興趣的人超難遇到的)、如何友善大地的清潔屋子,和中國人的坐月子……。(她的大女兒bee也是我在旅程中遇見最穩定、講理而且願意溝通的孩子,我看著她們的互動,也在想是什麼樣的教養造成孩子們長成不同的樣貌,這成了我後來走上溫柔教養的原點,這是後話。)她說,上次生老大Be的時候來不及找助產士,這次她想要居家生產(home birth)。Home birth,這是什麼東東?我翻了翻她借來給女兒看,有關居家生產的繪本。放在心上的問題找到了答案:生產是有別條路可以走的。  
  

  又,大概是引產之後兩年,我看到一篇文章,是一個美國留學生哀悼她無緣的寶寶。文中她的醫生跟她說:身體準備好,寶寶會自然娩出,即便是胎死腹中也是一樣。我這才驚覺:原來可以信任我的身體,等準備好才跟寶寶道別的。那麼,為什麼醫生要叫我盡速引產呢?想來想去,大概是因為台灣的醫療資源太方便的關係吧。


隱題詩四首

220416  之一  吵架 合好 再吵架 我們帶著傷前進 找不到地方休息 愛變成尛 不停被打斷 鬥魚在關係裡來回游動 用骨肉獻祭 卻沒有神回應 盡頭 ? 愛你 我捨不得放棄 把你放心上 戴著愛 找到珍珠 ( 躲在擔心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