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的絆腳石

原文轉自FB,由新竹教育工作者 Joanna Jo著


#0【寫在前面】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26590076824

(這篇不歸在絆腳石系列裡面,但與第二章提到的「接納的語言」概念接近。能接納自己的人,也可以很自然地接納別人的本來樣貌,所以我放在同一系列裡。)

從英國回來那年,我處於單身狀態。
這對我的生命來說是罕見的狀態。看見了這個狀態之後,我有些害怕。過去一直以來,情感上都有一個「依附」。無論經濟條件上如何獨立,情感上還是需要有一個人,一個對象。
佛洛姆說的,人之所以需要透過愛情與他人結合是因為害怕孤單。
於是我很快速的又讓自己再度「墜入愛河」,結果則是傷痕累累,我痛苦自責自己怎麼會如此的不懂的如何選擇,自責自己為何如此容易受騙?
因為害怕再重蹈覆轍,因此開啟了一段為期7年的獨身留白生活。
在這段留白的生活中,我進行了許多的自我探索,包括身體的,心理的。終於發現原來我最大的問題在於一直想要改變別人,甚至想要改變自己,希望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
人都會希望改變,想要更好。這是對自己,對生命有所期待,有所希望。這沒有問題。真正的問題是:改變是如何發生的?
我也曾經不斷的自我要求,逼迫自己改變。但成果不大,剛開始可能可以做到,但經過一陣子的「吞忍」之後,自己就會產生更大的反彈。
然後,我接觸到一本關於「接納」的書,才知道原來改變是從「接納」開始的。而當自己都不能接納自己的狀態時,也很難去接納別人。所以當我們一直強迫自己改變,強迫別人改變時,改變並不會發生,還可能持續不斷的歷史重演。
開始學習接納自己之後,整個世界開始變得開闊了。我還是期待有一個人可以與自己共享生命的美好。但不需要把自己依附在另一個人身上了。
《父母效能訓練》跟《教師效能訓練》都強調,當孩子有困擾,或者孩子的行為造成他人的困擾時,「不接納的語言」(溝通的12個絆腳石)並不能讓孩子改變,反而有很多的副作用。就是這些副作用,讓人無法走出那些原有的行為的。
真正能讓孩子改變,長出力量的,是「接納的語言」,是同理,是傾聽,是陪伴。
在和父母對話的過程中,發現父母所設定的目標與手段常常是自相矛盾的。希望孩子有自信,能發揮自己的能力,但在日常生活中卻習慣使用「不接納的語言」打擊孩子對自己的信心。
我相信父母絕對不是故意要打擊孩子的,然而在過去的生命經驗中,除了「不接納的語言」,也沒有別的了。現在突然要相信「接納的語言」可以改變人的行為,腦袋中不免有許多的未知的恐懼。
「真的可能嗎?」「萬一不是這樣怎麼辦?」「可是我沒有看到孩子的行為立即改變了啊?」
「接納」並不是一種「快又有效的」方法,往往很難立即看見成效,確實很容易讓人產生梟疑。尤其是當自己沒有體驗過時,更是難以讓自己對自己產生信心。
「信任」是愛的前提,也是接納的前提。人與人之間沒有信任無法靠近。人與自己之間也是。



溝通的十二個絆腳石
#1【溝通的絆腳石之絆腳石從哪裡來?】
今天在團內活動時,團員跟我談論起自己的困境。
「你記得《父母效能訓練》中,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嗎?」我問團員。
「積極聆聽。」
「我是說,在積極聆聽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先做,記得是什麼嗎?」
黑人問號。
「你得先釐清這件事是『誰擁有問題(誰有困擾)』啊。」
決定了是「誰有困擾」之後,才決定是需要使出「積極聆聽」還是「我訊息」。
而經過今天的討論,我發現,之所以會搬出溝通的12個絆腳石,往往都是忘記了先釐清,現在是誰有困擾。
因為沒先搞清楚是誰有困擾,結果當小孩提出自己有困擾(有情緒),父母以為小孩提出困擾,自己就得幫忙提出解決方案,解除困擾(把小孩的困擾,變成自己的困擾)。
其結果就是,小孩就不要講,也不想聽了。
圖文不符之媽媽在教小孩超能力

#2【溝通的絆腳石之命令控制與指揮】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35579521824
這個絆腳石應該很好理解為甚麼一個有困擾的人(孩子,大人都是)聽到這種話,就會停止溝通了。
常見的例子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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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一回到家,書包一丟就碎唸:
「班上的小明真的很討厭,每次都不說一聲就把我的東西拿走。」
父母:「好了,不要再說了。趕快去洗把臉,要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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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常見的例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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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發現自己的東西不見了,難過的哭了。
父母:「好了,不要再哭了。這麼一點小事也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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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說法,基本上就是在跟對方(無論是自己的孩子,學生,或是先生/太太)說:「你的需求、感受、問題並不重要。」
不是這樣嗎?晚餐已經煮好了,飯菜都要冷掉了,當然是先吃一吃,再說啊。不過就是個玩具,壞掉了,不見了,再買一個就好了,有需要難過那麼久嗎?
話是沒有錯啦。但你這樣說,大概也就是沒有要聽了,不是嗎?
沒有要聽,那就是沒有要溝通嘛。所以叫做「溝通的絆腳石」。也就是說,你講出這一類的話,對方很可能以後都不要找你說了。
這種把對方的需求、感受、跟問題放在「不重要」的位置上的對話,對方聽起來就是:「對你來說,我不重要。」而這種話聽多了,甚至可能會讓對方真的相信自己不重要(自己的話不重要=自己不重要),所以叫做「不接納的語言」。
當一個人相信自己不重要的時候,還能相信自己什麼呢?
喔,還有一種更更常見的對話,那就是:
「他把我的玩具弄壞了,我好生氣!」
「唉啊,你不應該生氣的。」
eh,難過是一種情緒感受。連情緒感受都有應不應該,會不會規定太多啊!?如果你的手指頭割到了很痛,難道可以說:「你不應該感到痛的」?

#3【溝通的絆腳石之警告威脅】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38212111824
這種訊息跟控制命令差不多,或者說是控制命令指揮不成之後接著想要藉由提出可能的後果來控制孩子。
例如:「不要哭了。再哭我等等就讓你哭個夠!」
無論如何,試圖用言語控制一個人,基本上就沒有要溝通,沒有想要了解對方,沒有想要知道對方需要什麼,只是單純的想要強迫對方做出自己希望對方做的行為。
孩子或許會因為恐懼而屈從。但太過常用,只會增加孩子的敵意。
請你試著想想,有一天晚上你要出門參加先生高中同學的喜宴,卻苦於沒有適當的衣服可以穿,你對伴侶抱怨:「唉啊,糟糕。沒衣服可以穿。」結果你的伴侶對你說:「只剩下5分鐘我們就得出門了。你如果不在5分鐘內穿好衣服,那我們就不要去了!」
是不是很討厭!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好啊!不要去就不要去啊!反正又不是我高中同學的喜宴!反正我本來就沒有很想去!誰稀罕啊!」
hmmm... 剩下的劇本就請你自己寫了吧。

#4【溝通的絆腳石之訓誡說教「應該和必須」】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43020606824
這種溝通的絆腳石也很常見。T.E.T 中所說的:
「此類訊息使使學生承受來自外在的威權課予責任或義務的壓力。學生對於『應該和必須』的普遍反應是反抗,並更強烈地捍衛自己的立場。
訓誡的訊息不啻向學生表明教師不信任對方的判斷,並認為對方最好接受別人所認為對的判斷。」
小孩聽多了這種「你應該/必須」,「你不應該」,最後可能就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你認為你最知道,你最對,我就偏不要!(超幼稚對不對?不過他就是小孩,幼稚是他的本性~長大還這樣那就... 咳咳)
訓誡說教,在孩子的耳裡聽來是大人不信任自己的判斷能力,一旦沒有信任關係就很難進入溝通了。而大人若是不知道孩子為何做出這樣的選擇,沒有理解孩子的困境是什麼,就很難協助孩子什麼。
「你不應該打人。你應該跟他用說的。」
對大人來說這是「提醒」。但對孩子來說,當你這樣說,你就沒有想要知道他為甚麼用打的,而不是用說的了。難道孩子真的不知道可以用說的?難道孩子平常溝通都是用打的?如果孩子平常可以用說的,但只有某些情況是用打的,你認為孩子還需要「被提醒」嗎?(可是通常這種「提醒」都是打了之後才說,啊.... 事情都發生了,還叫「提醒」嗎?)
若是孩子已經知道,但卻因為某種情況讓他選擇(或者不自主的)打了人,事後又「被提醒」,往往也只引發孩子的罪惡感,讓孩子相信自己很壞,能力不好。知道又做不到!
知道又做不到,結果就是不斷的自責。一直自責會怎麼樣呢?
許多媽媽應該都知道,當自己不想要這樣對孩子,但卻又偏偏無法克制自己這樣對孩子,結果做完了又開始後悔。後悔之後開始彌補孩子,努力的壓抑自己的怒氣,結果孩子以為媽媽變寬容了,又開始繼續「撒野」(撒野也是孩子的本性),然後媽媽又開始使用自己不想要的方式對待孩子....
孩子犯了錯需要被接納,被信任,被理解(技巧是「積極聆聽」),需要接納的語言,才能慢慢調整自己的行為。
大人其實也是。
這些訓誡說教的話,其內容或許也不是有什麼問題。只是時機不對罷了。當孩子有困擾,大人沒有困擾的時候,第一時間需要做的,是先聆聽孩子的困擾。當孩子正在困擾中的時候,把這些「提醒」丟出來,結果可能只是把溝通的管道給堵了起來而已。

#5【溝通的絆腳石之忠告提供解決辦法或建議】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46734411824

什麼!不說教,那我提供建議或者解決辦法,這樣也不行嗎?
有太多時候,當幼兒唉唉叫的時候,實在很難慢慢去聆聽,只希望趕快解決問題。畢竟幼兒有大量的生活依賴大人的協助,如果大人累了沒有時間,那真的很容易就會直接給建議,提供解決方法,希望這樣可以快速結束孩子的唉唉叫。
有時候是可行。但有時候不行。尤其是當你所提的解決辦法或建議,跟孩子的唉唉叫無關時。
媽媽們會問我:為甚麼不用講的,而要唉唉叫呢?這樣的聲音很惱人耶!
啊,為甚麼也只有當事人才能知道啊。所以才需要「溝通」,不是嗎?不先把「為甚麼」搞清楚,直接給了建議跟解決辦法,溝通的可能就消失了啊。
在《教師效能訓練》中,作者還提到這類訊息容易讓孩子對成人(或者有「權威」的人)產生依賴心理,「不再為自己思考,每臨緊要關頭便向外界權威求助。」←如果形成這個狀態其實蠻嚴重的,因為以後小孩沒有被下指令就會無法行動(我見過這種)。
而對於青少年階段的孩子來說,「忠告」很容易讓孩子產生反感,「因為忠告暗示著忠告者的優越,學生如果聽從,便無異於放棄了本身概念的建立。」
請記住,並不是完全不能給與忠告、建議,或者提供解決辦法。而是當孩子正處於有困擾(有情緒)的狀態中時,必須先聆聽孩子的困擾,協助孩子釐清自己的困擾背後真正的問題,並且相信孩子有能力自己找到辦法,進行調整。
有時候孩子自己說一說,他的困擾就不見了。但有時候釐清到某一個階段,孩子會主動詢問大人的意見,這個時候所提出的忠告,建議與解決辦法,才比較可能讓孩子採納。
在還沒有搞清楚孩子真正的困擾是什麼之前,就直接下判斷,然後給建議跟忠告,孩子是很容易產生被誤解的感受,「如果你真正了解我的感受,就不會出這種笨主意了!」。孩子沒有感受到被理解,被接納,就很難建立信任的關係。
因此,在確認了當下是孩子有困擾,但大人沒有困擾之後,還是使用「敲門磚」(日後再介紹),進行積極聆聽,讓孩子多說一些,把真正的問題釐清了之後,再視情況是否給予建議或忠告。

#6 【溝通的絆腳石之教導講論與推理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49268341824
什麼!連教導講論與推理都是絆腳石!?這也太不合理了吧!
喔,在平常雙方都沒有問題(困擾)的情況下,這些當然都是合理的。只是對於遭遇問題的孩子來說,這類的語言訊息可能會讓某些孩子產生自卑,覺得自己不夠好,失去自我價值的認同。
說某些孩子意味著不是每個孩子都會這樣。我覺得還是得看孩子平常被對待的方式。不過以我們社會這種負面語言(不接納的語言)的文化氛圍來看,大多數的孩子恐怕還是會陷入自卑,自己不夠好的情緒中。
起碼我遇到不少大人(媽媽們)是這樣的。當他陷入了一個困境,來找我談(或者沒有找我談,但我主動介入了),在當下若是沒有好好的先聆聽這些媽媽們的困境與感受,就直接下指導棋,或者直接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告訴他們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那樣又有什麼後果(論理/推理),媽媽們通常也就只會陷入自責,更加的難受,更加的相信自己做不到。
《教師效能訓練》中提到,「『講論』通常是教育的無效工具之一,若用之不當,則不但無效且招反感。高談闊論使學生厭倦。」
這一點我是有深切的感受(因為自己常搬出這個絆腳石!)。也為自己過去的無知,以及無知所帶來的傷害感到抱歉(我就不一一點名了,因為人數太多了  )。
教育靠的,並不單純是一張嘴,而是一顆誠摯的心。不需要很會說話,而是需要願意真誠的接納人。

#7【溝通的絆腳石之判斷批評不以為然責備】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54747801824
這裡的「判斷、批評、不以為然與責備」,基本上都是負面評價,不接納的語言,背後的訊息都是在說「你不夠好」,「你需要改進」。
例如:
小孩不小心跌倒了大哭,大人回應:「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看似疑問句,其實是判斷。
小孩把桌上的東西弄倒了,有點難過,大人回應:「你真的是很粗心大意耶。」←負面批評
小孩跟你說學校某某對自己很壞,大人回應:「是你先弄人家的吧,不然人家幹嘛來弄你?」←不以為然,千錯萬錯都是孩子的錯
(責備就不用舉例了吧?)
《教師效能訓練》一書中提到:「學生對本身的評價大半都是父母、教師以及生活上具有影響的人平時對他們的評估與判斷所形成的。否定的評價磨損了他們的自尊。」
否定的語言會激起孩子的防禦工事,引發反批評。所以小孩的反應可能是為自己辯護,或者進入攻擊,「那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這類負面語言往往不是為了要溝通,不是為了要理解孩子。通常是為了要表達大人自己內在的焦慮或者困擾(挫敗)。
但這類負面的語言長期累積下來,容易讓孩子以為自己真的就是那個樣子,讓孩子從此不再相信自己(自信心毀損),開始覺得自己沒價值(自我價值低落),甚至最後可能就自暴自棄,自甘墮落了。

#8【溝通的絆腳石之中傷歸類揶揄】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57067046824
「怎麼這麼一點小事就哭成這樣啊?」←看似疑問句,其實不是真的問。
「這麼講你你就哭。不要那麼玻璃心啊。」
「這件事情又沒什麼,你居然能氣成這樣。你有事嗎?」←大人覺得自己在講笑話,消除緊張的氣氛,但對方聽起來就像揶揄了。
成人之間或許很容易隨口就說出這樣的話,而一個成熟的成人或許對這些確實可以一笑置之。但因為孩子正在建立自我的認知與價值,在試圖理解自己是一個甚麼樣的人,這樣的話語如果是出自於父母或者師長(這些孩子的重要他人),孩子可能就會要懷疑起自己來了。
如果大人是對的,那麼我為甚麼會有這些感受?為甚麼我會這樣想?是我有問題嗎?我哪裡壞掉了嗎?
但為了不要讓自己壞掉,只好硬著嘴皮跟大人說:「你說的是錯的!我才不是那樣呢!」
一旦激起孩子的自我防禦工事,那麼就別想聽到孩子內心真正的想法了。溝通結束了。(但戰爭可能就跟著開始了)

#9【溝通的絆腳石之揭穿分析診斷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84675531824
「你這麼做不過是為了要引起大家的注意。」
這類的訊息「可能對學生構成威脅並引致其挫折感。如果教師的分析正確,學生因被揭穿而困窘。如果教師的分析不正確(往往如此),學生則因受誣而氣惱。」(摘自《教師效能訓練》)
但無論是讓孩子困窘,或是因受誣而氣惱,大人與孩子之間的溝通往往就因此而中斷了(算了,不要跟你講了!)。
在幼兒時期,我會鼓勵大人幫孩子進行翻譯,在孩子學習語言的階段讓孩子知道可以如何使用語言表達自己內在的想法。到了四五歲,這樣的翻譯似乎就顯得多餘。這時候開始需要的是「積極聆聽」,需要蹲下來看著孩子的眼睛,讓孩子自己多說說自己的想法。
而鼓勵孩子說說看的方法,在PET與TET中稱之為「敲門磚」。像是:「你願意多說一點嗎?」「這很有趣,你要繼續說說看嗎?」「看起來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是很嚴重/重要。」
這種詢問或申述的態度是,我希望多了解你的困擾,我對你的事情很感興趣,我有想要知道。而更背後的訊息是:我在乎你,我願意為你花時間,你是一個有價值重要的人。(路人甲乙丙的事情我可能不會想要聽)
當孩子單方面有困擾,而大人這邊沒有困擾的時候,這裡的「溝通」主要是有困擾的那一方在說,沒有困擾的那一方在聽。
有困擾的那一方有機會被理解,被聽見,被接納(不被評價,不被誤會,不被教導),這是此類溝通的主要目的。有時候當情緒上的困擾過去了,孩子或許會主動詢問大人的建議或看法,這時候就可以一起討論如何解決問題了。
有時候我會主動提出,我有一些看法想要提供,會問對方願不願意聽。不願意聽的話就算了。願意聽的話,也只是提供參考,不代表對方必須照著我的方式去做。
揭穿分析診斷,都不是與孩子核對他的狀態,而是「斷言」他就是如此。無論是對是錯,都是一種阻礙溝通的絆腳石。


#10【溝通的絆腳石之讚美跟肯定的評估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78229706824
讚美跟肯定的評估(這是書裡面的翻譯,要是我會翻成「正面的評價」),不都是正面的話語嗎?怎會是絆腳石?會是不接納的語言呢?(所有的絆腳石都是不接納的語言,因為聽者感受不到被接納,因此會影響溝通的效果)。
之前講的幾乎都是負面語言,怎麼連正面的語言都不行呢?是不是好奇怪?
作者在<<教師效能訓練>>中指出,「讚美對學生也往往有必無利,同樣具有消極效果。與學生『自我意象』不符的肯定評估可能會引致惱怒(『我「不」是好學生』)。學生把此等肯定的訊息看成老師『操縱』他們的意圖... 」
讚美這件事情,本身就有些風險。不是一直讚美就可以真的給孩子力量的。讚美必須是真心的欣賞,而且是貼近真實的。
「在教室裏,如果你老是讚許一個學生,一旦不加以讚許,他就可能認為這是你對他批評的表示。」
「當眾讚美一個學生可能令他發窘。大多數學生不屑於被推為『好榜樣』一如不願被指為『壞榜樣』。」
「時常受到讚美的學生可能對此產生依賴心理,乃至於加以『索求』。」
而想想看,當一個人身處於困境中時,聆聽者隨口丟下一句:「你真的很棒,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如果是你,你會想要繼續把內在的困惑和難受的情緒說下去嗎?
想像一下,小孩回到家垂頭喪氣的說自己今天在足球課表現得很不好,他覺得自己很糟糕。你聽到了之後馬上說:「不是這樣的!你是個很厲害的足球高手!我相信下一次你就可以踢得很好了。」
你覺得接下來這個孩子會... ?(劇情就讓你自己編囉~)

#11【溝通的絆腳石之解憂同情安慰支持】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84675531824
「不要難過了。我相信你明天就會覺得好一點了。」
解憂、同情、安慰、支持這類的正面訊息,基本上是我們大多數人試圖協助處於困境的他人走出困境的方法。
這些當然都是善意。
但是,卻無助於溝通,無助於我們了解處在困境中的他人所真正面臨的困境。不了解對方所面臨的真正困境,就無法找到解決的辦法。
處在困境中的人聽到這類訊息,不但沒有覺得被理解,被看見,反而覺得自己是不是大驚小怪,小題大作,開始懷疑自己。
還有一種常見安慰是,當有人處在困境中,就跟對方說自己聽過(或者實際經驗)更悽慘糟糕的情境,好像是要說:「你看,有人比你慘,比你糟,所以你不要難過,因為你不是最糟的。」
這樣的安慰,真的可以讓處於困境中的人找到力量,找到解決的方法嗎?


#【用敲門磚取代溝通絆腳石】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86887946824
溝通絆腳石還有兩種還沒介紹。不過有人已經受不了了,覺得都不能講話只能嗯嗯阿阿實在是太礙謔(gāi-gio̍h,尷尬、彆扭)。
那就先來照顧一下你的 gāi-gio̍h 吧。
在對方有困擾(有問題)但自己沒有困擾的時候,如果你還沒學會「積極聆聽」(這有點難度的,因為要練習解碼),又不想總是嗯嗯阿阿,但又忍不住想要說話(對有些人來說,一直沉默是很奇怪的事情),那麼,就使用『敲門磚』吧!
『敲門磚』基本上就是:鼓勵對方開口說話,例如:
「你願意多說一點嗎?」
「看起來這件事情真的很困擾你。」
「我很想多知道一些,,你想繼續講下去嗎?」
「如果我可以多知道一點,或許就可以跟你一起想辦法,你願意讓我多知道一點嗎?」
「看起來是不容易開口的事情,你想要試著說說看嗎?」
很多父母遇到孩子用「唉的」,而不是直接說出自己的需求時,常常會直接跟孩子說:「你用說的,用唉的我聽不懂。」
這樣說是也沒有錯啦,但是啊,聽起來就沒有很想聽的感覺,對吧?
但是啊,請記得,當你使用敲門磚,就得真的願意聽人講啊!不要鼓勵別人開口了之後,突然又說:「啊我現在沒時間聽你講這些,我要去做xxxx了。晚點我再聽你講。」一整個破壞關係啊!
每個人都有難以啟齒的難言之隱,若是有人願意主動地說:我想要聽,我願意花時間陪你一起把事情搞清楚,這樣的鼓勵,或許能讓那個啟齒的困難稍微鬆動一下,心情也能稍微的開闊一些。
而當人可以對他人坦承自己的難言之隱,讓他人陪伴自己走過陰暗的幽谷,生命的力量自然就能展現。


#12【溝通的絆腳石之疑問探詢盤詰】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493136796824
雖然一般來說,在孩子有困擾的時候,提出問題是很理所當然的,但這裡的疑問、探詢,甚至盤詰是超過一般的提問的,是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
最常見的盤詰在於警察辦案的時候。「你昨天晚上去哪裡了?」「跟誰在一起?」「為什麼你不直接回家?」「你剛剛明明說你回家去了,現在又說你跟誰誰在一起。到底是那一個?」這種對話會讓人覺得很緊張,需要小心應對,否則不小心可能會讓自己陷入不利自己的情況。
白話一點講,就是「套話」。當然,一模一樣的問句,你可以讓它聽起來是盤詰,也可以讓它聽起來像是「關心」或者單純的好奇,想多知道一點。
「當學生把自己的困難告訴老師時,老師問這問那,易使學生推想老師盤問是為了要替他解決問題而不讓他自己去謀解決。同時,教師的每一個詢問都限制了學生談話的自由。換言之,每一個詢問都不啻限定了學生的下一個話題... 律師懂得如何運用此盤詰的技巧去向不友善的證人『榨取』真相。律師不啻在指揮,而那頑拒的證人則儘可能讓自己講的越少越好。可見『詢問』就促進開放與建設性的溝通(而)言,實是劣法。」--- 摘自《教師效能訓練》p.90
但是心理諮商也時常用提問的方式協助有困擾的人,不是嗎?這兩者之間有什麼不同呢?
我自己的經驗是這樣的:詢問、提問、疑問、探詢是不是會造成溝通的絆腳石,在於提問者內在的狀態。當提問者的內在狀態是開放的,沒有預設什麼立場,除了希望理解對方之外沒有其他的意圖了,那麼可能就不太會阻礙溝通。但是提問者內在若是有一些情緒(包括不耐煩)或者自己已經對於對方有些「定見」(預設立場),那麼這些提問的口氣跟態度中可能就會透露出這樣的訊息。這時候,溝通很可能就會被阻礙了。
當然,也有可能提問者並沒有什麼情緒或者預設立場,但被問者自己根據過去的生命經驗而推論提問者是有預設立場的(過去太常被盤詰)。在這種情況下,單純的提問也可能被視為是盤詰套話,溝通也很難發生。
因此,你說話的對象只是你的家人或朋友或學生的時候,你的角色不是心理諮商師,也沒有要辦案,最好的溝通方式還是主要讓對方說(聆聽)。如果真的有疑問,就等對方先說完之後(確認一下對方說完了),再慢慢的提出自己的疑問或者看法。


#13【溝通的絆腳石之退卻分散注意故作幽默挖苦】
https://www.facebook.com/tw.joanna/posts/10155507068571824
終於來到最後一個絆腳石了。
退卻、分散注意、故作幽默、或者挖苦,對處在困擾狀態中的人來說,聽起來應該都是很不舒服的。
試想看看,你有一些困擾,想跟伴侶說,結果伴侶跟你說:「唉啊,不要煩了。我跟你說,這個禮拜我們去海邊玩吧。同事跟我說一個很棒的海邊喔。」。或者是「拜託,你就不要為這種小事操煩了吧。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就不要自尋煩惱了」
將心比心,當孩子有困擾,認真的想找你訴說討論,而你這樣對待他...
昨天跟一群朋友進行《教師效能訓練》的讀書會,導讀的朋友說:以前都以為說話沒什麼,就是開口說啊。現在有了小孩之後,為了孩子的教育,為了親子關係,「說話不再只是說話」,每次開口之前,都會先想一下(或者說了之後,就會再想一下)。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累了啊?這樣也不能說,那樣也不能說?那到底還有什麼可以說?
其實也不是可不可以說的問題啦。大家就是把這些絆腳石放在心裡。當孩子主動表示有困擾時(通常是透過哀號、抱怨或者一些奇怪的行為釋放出訊息,以表示自己需要被協助),如果自己可以撥出時間可以好好的聆聽孩子說話(使用「敲門磚」讓孩子把事情講完整,講清楚),當孩子抒發到一個程度,就可以開始說自己想說的了。
當你越常使用「聆聽」跟「敲門磚」,你跟孩子之間的關係就會越緊密,你越了解他,兩人之間的信任關係就越緊密,在那種情況下,偶而出現絆腳石就會無傷大雅了。

180815肢體衝突,和「看到爸爸的存在」



  我記得剛共學不久,小寶1歲多。有次,團裡有個兩歲多的小男孩B拿走他的東西,那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男孩B說,於是,我去找男孩的媽媽,請她協助(告狀?)。我還記得男孩媽媽臉上的表情,帶著一些困擾、一些無可奈何。

  幾個月後,太陽花學運發生,共學團也在立法院紮營,在台中施不上力的我,趁著回家之便,去現場走走。 我帶著小寶在共學帳棚附近晃晃,看見地上散落著幾台車和機械人。小寶想玩,我四處看看,找不到可能的玩具主人,就心存僥倖地讓小寶先玩,打算主人來再問他。

  不久,一個男孩走來,看到小寶在玩玩具,又跑走。再過一下,他帶著玩具的主人回來,說:「就是他在玩你的玩具」原來是去通風報信。主人二話不說,重重推了小寶一下,小寶跌坐在地。那是個四、五歲的男孩,我一直記得他臉上的憤怒。

  「為什麼你會這麼生氣?」我困惑;同時心裡也很生氣:「共學不是不打不罵嗎?那為什麼共學的孩子可以打人推人,這樣粗魯地對待比他小的小孩?」

  回台中之後,我有把我的疑問和不舒服提出來和界良討論。但沒有找到滿意的解釋,這疑惑,一直沒有獲得解決。

  一轉眼,小寶也變成五歲的男孩,長出了力氣。搬到高雄之後,住進大樓限制變多、主要照顧者從一變二、對待的方式也和在台中不一樣、攻擊性也變強。我當年的疑惑,隨著小寶的長大,終於找到解答:原來,大孩子的玩具不只是單純的借與不借,還有對方是不是朋友,和有沒有侵犯到領域的考量。對那孩子來說,小寶的不告而玩,已經侵犯了他的領域,他的生氣和出手,原來是在捍衛自己的疆界;又原來,我當初心裡其實是希望男孩B的媽媽制止他,幫孩子/我討回公道的。但男孩B和媽媽是不同的個體,她臉上的困擾,其實在表達:妳希望我怎麼處理呢?我是我,孩子是孩子,即便我介入,孩子也不一定要聽我的呀~。

  如果說一寶的困境是孤單、二寶是競爭,三寶或許又會是另一個新的階段。我們家最近一直在磨合。即將面對的又是住、經濟、孩子入學……全面的變動。大人的焦慮難免,又加上照顧新生兒,我們現在的確沒什麼鬆軟的空間剩下來。

  最近接二連三一直有團裡的夥伴跟我反應小寶的狀況。我一開始的狀態是無奈,比起小汪汪出生之前,這幾個月又有更多使不上力的部份。是可以把小mentor托出去,個陪孩子,但托給誰呢?婆媽遠在台北、高雄親戚各有各的事要忙,小汪汪又和我一樣不愛吹冷氣,在高雄,哪裡找不怕熱的保姆?

  昨天在讀完穎頻8/14的手記,後來,有巨大的憤怒湧上。是的,是憤怒。我們家的狀態,是魚骨頭和我一起共學,我們是共同照顧者。但不知道為什麼,大家並不會主動找他討論孩子的狀態。找我。明明他參與的日子,有時還多過於我。但面對魚骨頭,不是說些無關緊要的垃圾話,就是看到某些不認同的行為時,暗暗翻白眼,然後就算了。

  大家期待的共學孩子,是柔軟的暖男,那是母親照顧下的樣貌,但當小寶攻擊的時候,很明顯呈現以雄性邏輯反應的時候,卻不會想詢問魚骨頭,從男性角度了解為什麼。為什麼?因為他的育兒方式不夠共學嗎?因為他不能理解大家的語言嗎?或是,單純只是把他當作可以搬貨、讀書會時可以托育,偶爾讓他放風去喝酒的工具人?如果是這樣,老實說和同溫層外對男性角色的期待沒有差多少。

  我們家的狀況,是兩個主要照顧者,一.起.共.學。請不要把另一個照顧者排除在討論之外。看到他的存在,並邀請他進來對話,這樣,所有試圖「承接」些什麼的善意才能真正接到孩子。

180414 懷慈工作坊

  懷慈的工作坊已經過了一週,很多事情在心裡繞了一圈,有些在發酵、有些在改變。想把心裡的某些觀察和歷程紀錄下來,做為以後的提醒。


#有關懷慈

久聞懷慈大名,但直到見面,才感受到她的力量。

  她一開始就開宗明義地說:她今天做的,並不會是大家期待中的「家族排列」,她會用各種方式支持大家,但形式不拘。畢竟真要照家排的方式一天頂多排5個個案,但她想要支持、互動的是整個團體,所以,這是「懷慈的工作坊」,使用的所有方式都是家排,也都不是。

  她直率、真誠地支持妳,卻又在卡住的時候挑戰妳。旁觀者會為她投的直球捏了一把冷汗;當事者有時會為她揭露了自己一直試圖粉飾太平的真相感到惱怒。她知道妳生氣,但她不會為了討好妳而閉嘴不說。如果這是對妳、對整個團體有益的,她寧可挑破窗戶紙。

  詩瑋跟懷慈說,她覺得懷慈的眼神如鷹:銳利而直接,懷慈欣然接受。尤其這觀察出於原住民之口,她更覺榮幸。鷹很多時候是以更寬闊的視野看世界,是從更高的地方帶來智慧與世俗連結的象徵。聽到詩瑋這麼說,深深覺得這實在是一個很妙又貼切的比喻。

  在工作坊裡,她跟我們分享她內在工作的歷程:「如果,我觀察到的東西說出來對妳沒有幫助,那我說出來只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這樣我寧可不說;如果對妳有30分助益,對全體也有30分,說出來可以幫助所有的人,這樣,即使只有30分我也會提出來與大家分享。」

  身為一個高敏人,又從大學開始混跡新時代圈子,這些年來認識了一些治療師和講師。時間久了,有些朋友自己也成為治療師,慢慢的,對於帶領者應該有著什麼樣的特質,有了一些期待。特別是參加共學之後,對於師字輩的言行到底出自於「控制」或是「愛」又更敏感。

  有些人跟我說,覺得我可以出來幫人「reading」,我總有所保留,感覺自己還少了些關鍵的特質。這次和懷慈一起工作,看到她與人互動的樣貌:不以權威自居、不討好,帶著愛,平等地和所有人分享她的經驗。我突然發現,自己期許的樣貌正與懷慈有些類似,因為自身足夠強大,所以可以支持身邊的人也成為自己。說典範太沉重,但我的確見識到所謂宗師的氣度。

  一直很好奇,家族排列說的「愛的流動」會是什麼樣的。我想我體驗到了。


#看見序位

  工作坊一開始大家隨性地按照個人需求亂坐,後來,照著入團的先後調整座位。說也奇怪,換完位子以後室內紛亂的能量開始流動,彷彿有風在循環。我突然了解:所謂的序位,不是儒家那種尊卑/長幼硬性不可挑戰的規條,序位是一種「排列」:「看到」自己進入團體的順序、知道自己是被接納的、有自己的位置,光是這樣,人就可以穩定下來。

  另一個很容易被共學媽媽忽略的序位是「先生」。從決定攜手相伴開始,我們和另一半就一起走入婚姻(大多數例子如此,就先暫且政治不正確地這樣說),早於孩子進入家庭。但生了孩子之後,基於生物的繁衍本能,母親的焦點完全放在下一代,「老公」成為擺在家裡的ATM,被有意無意地排擠在照顧孩子和家庭之外。

  加入共學之後,情況通常會變本加厲:對於孩子,一切以尊重孩子的選擇、溫柔教養為最高指導原則;對於先生,則是威脅恐嚇,一切以複製另一個我,照我意思執行為最高依歸。爸爸的意見?那是什麼東西。久而久之,另一半開始不滿,為了喚起注意力,開始和老婆唱反調、吵架,為了找回自己在家裡的位置。「溫柔教養」本來是為了孩子好,但後來反而成為夫妻意見分歧的源頭、孩子也跟著不安,為什麼?

  「序位錯了」懷慈如是說。「妳和先生早於孩子進入這個家,理應都排在孩子的前面,但現在爸爸的序位在孩子的後面。站錯位子會造成混亂,除非我們看到並修正,不然,基於對父母的愛,孩子也會不自覺地複製父母的模式,在他們的生命中重演。問題不一定出自於妳,或許上面好幾代就出現了,妳只是複製他們罷了。我們不一定可以更改長輩們的模式,但可以從自己開始。所以,如果妳想要營造一個和諧的家庭環境,要記得調整順序,把先生擺回原來的位子。」(←以上非原話,我理解之後重新詮釋的)

  心裡有個聲音對我說:孩子不只是妳的孩子,他們是妳們夫妻共同創造的生命,經由妳們而延續。要牽的,是另一半的手。記得不要把孩子的手抓太緊,讓彼此一起承擔。很奇怪,在小老虎請假之後就患得患失,害怕失去孩子的心情突然鬆了。願意在心裡重新牽起老公的手,而不像上次一對一家排因為恐懼的不情不願「站對位子」。

#我和珊珊

  吃完飯後,大家聊聊自己進入共學的原因。輪到我的時候,我說:小寶一歲的時候開始共學,是因為育兒苦悶,媽媽自己需要尋找共同理念的人一起養小孩;後來繼續共學的原因是,從小一直在不同的幼稚園流徙,換了四所幼稚園,覺得自己一直被外包。長大後,剛好有這個機緣可以親自照顧小孩,所以決定陪伴孩子一起長大,也同時陪伴自己內在小孩。

  但說著說著,眼淚竟流了下來。

  懷慈問我:流眼淚的時候妳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淚水是什麼情緒,開心、委屈還是……?也問在場的夥伴們她們的感覺呢?有人回答哀傷、有人回答委曲、有人回答滿足。

  在流下來的霎那我就發現:那不是滿足的淚水,是傷心。這才驚覺:原來,我還是花太多時間在陪伴孩子,太少時間陪伴自己。如同魚骨頭常常對我說的,妳被他們指使得團團轉,忘了照顧自己,把自己的電耗光了再爆炸。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的觀察滿多時候滿精準的(撇頭)。
  懷慈藉此分享她工作時的一些方法,在說話的時候對方發生什麼事、他的情緒是怎麼樣的、需要處理嗎?……種種種種,這才發現在她精準的語言下是一環扣著一環的細緻分析,超耗心力的。

  我渾渾厄厄地努力跟著她的話,沒辦法,理解力都被淚水稀釋掉了。她建議我,趁著老三出來的同時,重新「有意識」地陪伴心裡的珊珊。餵奶的時候、洗澡的時候、陪睡的時候……,任何時候都記得問她:「這樣做,妳開心嗎?」開心的事再做

「我們需要重新建立關於美好記憶的連結,而不只有記得傷心的時候。妳的生命一定不只有悲傷,不然妳無法健康地活到今日,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地參加工作坊。但人自遠古的本能讓我們記得痛苦,才能避開災難。這不是壞事,只是現在社會更需要創造新的迴路,關於幸福的記憶來取代舊的路徑。

  好好陪伴妳心裡的小珊珊。」她這樣囑咐著。



#尊重靈魂的決定
  最後的一個多小時,懷慈問大家有什麼樣的問題。

  芝庭分享她最近的難關,看著親人邁向消亡,卻幫不上忙。似乎只能讓自己也和對方共感,有著一樣的症狀才能減輕一些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懷慈跟她分享自己於2011罹癌,選擇不用對抗療法抗癌,而癌症痊癒至今未復發的經驗。她說,用主流醫學的方式來治療癌症,是死路一條。這觸動了我。

  我一度猶豫,是否要跟大家分享老爹罹癌後我的心路歷程。在芝庭之後,我的淡漠會不會給人有比較的感覺在?我問我的內在小孩,她願意說嗎?她願意。於是我詢問懷慈,是否可以分享我的經驗,她比了個請。

  前年老爹發現大腸和肺有腫瘤,是癌症,醫生斷言最多活五年。聽到的時候我趕回家,但老爹隻字不提病掅,只跟我大略提,他與媽媽選擇用開刀及化療的方式抗癌。我心裡很著急,明明知道這樣是不歸路,明明知道有很多方法可以讓身體復原,但我無從置喙。決定治療的主體是他,照護者是媽媽,我那時在台中,幫不上忙。出於愛,他們不常提及身體的狀況,也不讓我擔負照護或是金錢的責任。我只能把我的憂慮放在心裡,然後把感覺關到最小,照顧自己的家庭。我知道他們希望我過得好,所以我也努力讓自己過得好。平時傳些小孩的照片,但刻意拉開自己和爸媽的距離。我知道我沒有辦法,看爸爸走向衰亡。

  說到這裡,我的左手不可自抑地劇烈顫抖,彷彿之前關住的所有感覺都藉此跑出來了。他們是大的,我是小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尊重他們的選擇而已。

  懷慈靜靜地說:這是他們的靈魂選擇,妳已經做了妳能做的。這樣就好。

  這件事在心裡放了很久,周圍的人除了魚骨頭和阿芳,沒有人知道。畢竟是爸媽的選擇,他們沒有徵詢我的意見之前,我的擔憂和不同意都對事情沒有助益,於是選擇不說,頂多是私底下請阿芳幫忙遠距凱龍,用我的方法照顧他們。

  家排之後這一週,我反覆問自己:那又為什麼選擇在那個時間點說出來呢?如果不是出於比較、不是宣洩,那又為了什麼?突然想起懷慈說的那一句話:如果,說出來對整個團體有30分的助益,我會選擇分享。那時候的衝動就近似這樣吧。


#後記
  工作坊結束後,為了感謝幫忙托育的老公們,平五的四個家庭約一約到家裡吃飯喝酒。經過一天揮汗,男人們喝啤酒喝得有些醉意,最後還有人加碼兔子伏特加。這時候,我跟魚骨頭提到他的滑鼠有些秀逗,嗨那個摩門……他爆了!

  壞掉的滑鼠成為他變身兔子的最後一根稻草,其他歐巴看了紛紛告辭,畢竟兔子變身會傳染,趕快回家才是(是說後來四個人有三個還是中了)。

  隔天早上,他酒醒之後,過來摸摸沉睡的孩子,也摸摸我。那時候我已經醒了,但還在猶豫要不要跟他說話,畢竟心裡的5歲珊珊對於昨天爆炸的魚骨頭還是有著害怕。我想起懷慈昨天跟我說的:「做事的時候,問問妳的內在小孩『這樣做妳會高興嗎?』帶著妳的小珊珊一起」。跟她說:「我們一起去找他好嗎?我已經長大了,可以保護妳。他是我的老公,我想知道昨天他發生什麼事,但需要妳和我一起。好嗎?」知道我會跟她一起,心裡的孩子答應了。

  我枕在魚骨頭的胸口,跟他說昨天在大家離開後發生什麼事、他說了什麼話,也跟他核對昨天醉後他說的話,真的是他心裡想的嗎?他跟我說,喝醉的主因是混酒加滑鼠,另外有些事他忘了。聊完之後,心裡那個不安的小珊珊寧定很多,她終於知道:生氣的原因不是因為她,這不是她的錯。說也奇怪,帶著她一起面對原本很害怕的事之後,她對於別人爆怒的恐懼也少很多了。

共學手記.過年兩三事

  半夜爬起來修改MENTOR的生產計畫書,雖然這胎八成是在家生,還是趁明天產檢的時候來跟醫師討論一下那可能的萬一。

  修完已經五點,一早要產檢。在這個睡回去可能醒不來,醒著又覺得睡眠不足的尷尬時刻,乾脆來補寫過年時的母女衝突。

  今年過年和不少人見面,應該算是走出共學同溫層,和不少不同教育理念的親戚互動了吧(笑)。但耗費的精力遠超過我想像的多,探親一趟回來,一直沒力氣摺衣服,累積的衣服山直到昨天才算收拾完成。

  其中最難解的首當是和我老媽的互動。我們母女倆自從我生完叭叭坐月子,試圖對她拉出界線之後,每次同住一個屋簷下超過兩天必吵。這次也不例外,吵架的原因我解讀是:她因為過年諸事繁多,過勞及誤讀我的意思,對我生氣,然後對我投擲她的情緒。

  導火線是叭叭生病。小妮子初四早上五點多,睡一睡吐了。魚骨頭跟我娘建議:出去買清粥小菜。她跟魚骨頭說:不知道哪裡有白粥,先煮雜糧飯成稀飯如何。我在半夢半醒中聽到,跟他說:過年,店都沒有開,可以的話就近買白米煮粥就好。魚骨頭則認為與其花時間煮,開車出去晃一圈或許就找到白粥了。夫妻倆有些意見不合,討論的時候被我老娘聽到隻字片語,不過車子被我娘的車擋住,出不去,所有的討論就暫時先擱著。沒想到那爭吵的片斷被我老娘腦補為我對她煮早餐的流程有意見,一進廚房就看到老娘繃著一張臉,丟來一句:「我處理一個家,有這麼多事情要處理,時間到了就要煮飯。沒有時間在那邊一直說一直說,只說話不做事,一直焦慮。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該吃飯就吃飯!」我滿頭問號,又怎麼了?我沒有對她的流程提出異議呀?反倒是小寶被阿嬤的怒火嚇到了。

  小寶問我:「什麼是該做什麼就做什麼?阿嬤在生氣嗎?」我解釋:「阿嬤的意思是要吃飯的時候就去吃飯,不用解釋太多。可是呀,如果我沒有問清楚寶晡想要什麼,一直做下去,是不是最後做出來的,可能是寶晡不需要的東西?那花這麼多力氣,反而沒有人開心,這樣不是很可惜?」老媽聽到了我們的對話,跑出來補一句:「如果寶晡吃飯的時候不吃飯,阿嬤會罵人的。」魚骨頭被我媽突如其來的爆炸嚇到,也有了情緒(想像對白:吃個早餐就吃早餐,發這麼大的脾氣是怎樣!),打算整理行李提早走人。還好這些年我長出了一點力量,帶著發麻的頭皮,掛著幾滴眼淚(人很愛哭沒辦法)問清楚事情經過。

  搞清楚是我們夫妻倆的對話讓她腦內小劇場開始上演,我跟她說:「我對妳的流程沒有意見,謝謝妳幫忙做早餐。早上我和巽棣對於煮粥和買粥有些意見不一,但我並沒有打算干擾妳的流程。我知道過年東西不好買,這樣就很好,謝謝。」搞清楚是自己誤會之後,老媽跑走了。魚骨頭這時收好被子行李回到飯廳,我跟他說老媽原來是腦補過頭。了解了事情經過,他去找老媽再次說明,順便遞梯子。於是,丈母娘討拍拍,最後她對魚骨頭說出的心內話竟然是:過年都忙著在廚房煮食,每年看著小姑大姑們都有完整的家庭時間和孩子一起(爽爽過)而她沒有時間陪孩子,然後老二老三都早早落跑,她覺得對孩子很愧疚。

  等等,這心理轉折從哪裡來的,對不能陪孩子愧疚然後罵我?!欸欸欸……要算帳的是這不平等的父權結構,和對婆家這樣子奴役妳的狀態說不啊!老爸都跟妳說不想做不要做了,妳還在堅持什麼?累死自己又覺得委曲,這是為了什麼呀~。沒有人能夠比妳還愛妳自己呀?!!

  雖然說從小就知道她的模式,學會在她累的時候察顏觀色,不要誤踩地雷,但仍在每個衝突的當下覺得受傷;幸好隨著共學時間愈久,愈來愈懂得分辨「是誰的問題」,而不至於把她的情緒扛到身上了。雖說身為孩子,還是希望不要不分青紅皂白地就被炸,不過我也了解:過年是她身為媳婦的壓力源,自己忙得半死看到爽爽過的女兒,又想到自己懷孕的時候仍無法休息,繼續在廚房團團轉……。前塵往事一一浮現,情緒翻攪又無法消化,只好爆炸。她期望她的三個孩子有人可以分擔,至少給她惜惜拍拍,但是一個逃得比一個還遠。

  我們並不想承擔她的角色,心裡的OS是:妳說了不需要喔……。不是不體恤她,而是一旦跳下去做,不符合她的期待還會被嫌做的不好,但她又沒辦法清楚描述自己的需求。「妳應該知道我想要什麼」這樣子實在很難討好,還是算了。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其他的再說吧。

隱題詩四首

220416  之一  吵架 合好 再吵架 我們帶著傷前進 找不到地方休息 愛變成尛 不停被打斷 鬥魚在關係裡來回游動 用骨肉獻祭 卻沒有神回應 盡頭 ? 愛你 我捨不得放棄 把你放心上 戴著愛 找到珍珠 ( 躲在擔心裡 ) ...